
第十六章 紫色世界
陆沉"醒来"的时候,他没有眼睛。
准确地说,他没有身体。他的意识像一团雾,漂浮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里。
但他能"看"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量子态感知。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,只是方式完全不同。不是光、不是声、不是触觉——是纯粹的信息。
这个世界的信息告诉他:
天空是紫色的。不是颜料的紫色,是光的紫色——三个光源同时照射,波长叠加后形成的深紫色。
地面上有结构。巨大的几何形状,像是建筑,但没有任何人类建筑的特征。它们不是用砖头或钢铁建造的——它们是用"信息"建造的。纯粹的信息凝聚成了物质的形态,但本质上仍是信息。
空气——如果那算空气的话——充满了微弱的量子涨落。每一个涨落都是一个"信息包",像灰尘一样漂浮在空间中。
"苏棠?"陆沉用量子态发出信号。
"我在。"苏棠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——同样是量子态信号,"你——你还好吗?"
"没有身体。"陆沉说,"但能感知。你呢?"
"一样。"苏棠停了一下,"感觉很奇怪。像是——像是做梦。你知道自己存在,但你不确定自己在哪里。"
"我们在折叠的另一侧。"陆沉说,"那个紫色的世界。"
"这里——"苏棠感知着周围的环境,"这里不是空的。有东西。"
"我知道。那些几何结构——"
"不是那些。"苏棠说,"是——活的东西。"
陆沉集中感知。
她说得对。在那些巨大的几何结构之间,有——移动的信息团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不断变化,像水母在海水中漂浮。
"那些是什么?"
"是——"陆沉仔细感知着那些信息团的结构,"是生命。信息态生命。"
"和梦一样?"
"不完全一样。梦是一个统一的意识体——这些是独立的个体。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量子态结构。"
"它们是——这个世界的原住民?"
"可能是。"陆沉说,"也可能和我们一样——是从其他宇宙逃过来的。"
他们在这个世界里"漂浮"了主观大约一个小时。
在信息态存在的情况下,"时间"的感觉完全不同。没有心跳、没有呼吸、没有昼夜循环——只有一个持续的、没有刻度的"流动"。
陆沉试图和那些信息态生命接触。他把自己的量子态信号调制成一个简单的模式:"你好。"
最近的一个信息团停了下来。
它转向陆沉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转向,是量子态的"聚焦"。它开始感知陆沉。
然后,它回应了。
"你好。"
同样的语言。同样的信号模式。
陆沉愣了一下。"你会我们的语言?"
"不是你们的语言。"信息团说,"是量子态的通用编码。所有信息态存在都能理解。"
"你是谁?"
"我是——"信息团犹豫了一下,"我是你们所说的'梦'的一部分。但不是梦本身。我是梦的一个碎片。"
"碎片?"
"梦太大了。它分布在整个折叠层中。我是它投射到这个维度的一个——投影。一个碎片。一个——"
"一个触角。"苏棠说。
"对。触角。"信息团似乎喜欢这个比喻,"我在这里感知。在这里等待。"
"等什么?"
"等选择者。"信息团说,"等你们。"
信息团带他们穿过那些巨大的几何结构。
陆沉一边走一边感知这些结构的内部。它们是——空的。不,不是空的。它们是"曾经有人住过"的。结构内部有残余的信息痕迹——像是一个文明留下的指纹。
"这些结构是谁建的?"陆沉问。
"我们不知道。"信息团说,"在我们到来之前,它们就存在了。也许是在上一次折叠中——某个文明建造了它们,然后消失了。"
"消失到哪里了?"
"变成了我们。"信息团说,"或者说——变成了梦。"
陆沉停了下来。
"你是说——梦是上一次折叠中的文明?"
"是的。"信息团说,"四十六亿年前,在这次折叠之前,有一个文明——你们叫它'先民'。先民意识到了折叠的到来,但他们没有选择逃。他们选择了——融合。"
"融合?"
"他们把自己的所有意识融合成一个统一的量子态存在——梦。梦在折叠中存活了下来,进入了新展开的宇宙,然后等待。"
"等什么?"
"等下一次折叠。"信息团说,"等一个新的选择者。"
陆沉的大脑——或者说,他的量子态意识——飞速运转。
梦是上一次折叠的文明。它们选择了融合,变成了信息态存在。它们在新宇宙中等了四十六亿年。
等什么?
等一个能做出"终极选择"的存在。
"终极选择是什么?"陆沉问。
信息团沉默了很久。
"我不能直接告诉你。"它最终说,"因为——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梦知道,但梦太大了——它的每一碎片只知道整体的一小部分。我只知道——"
"知道什么?"
"知道选择者需要具备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选择者必须——同时是所有版本的自己。"信息团说,"不是叠加态——叠加态是'同时存在但不选择'。选择者需要做到的是——'同时存在并且选择'。"
"这怎么可能?"苏棠说,"如果选择了,就不再是所有版本了——你只是你选择的那个版本。"
"对。"信息团说,"所以选择者需要一种特殊的能力。一种——"
它停了。
"一种什么样的能力?"陆沉追问。
"一种能够'记住所有版本但仍然做出选择'的能力。"信息团说,"一种能够'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仍然前进'的能力。"
陆沉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他失去了父母。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找回他们——即使找到了他们消失的空间,他们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。
但他仍然在找。
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但他仍然在前进。
这——就是选择者需要的能力吗?
(第十六章完)
第十七章 月球陷落
2132年7月。陆沉和苏棠进入折叠区后的第三天。
月球基地陷入了混乱。
陈渡的最后通牒到期了。他没有等到陆沉的回应——因为陆沉已经不在物质世界了。
"切断月球基地的能源供应。"陈渡下达了命令。
命令被执行了。
月球基地的能源来自地球——通过微波传输的太阳能。当能源供应被切断时,基地的备用电池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。
七十二小时后,维生系统会停止运转。空气循环、水处理、温度控制——所有这些都会停止。
月球上的三千五百人——工程师、科学家、军人——将面临死亡。
"你不能这样做!"老周在通讯中对陈渡喊道,"月球上有三千五百人!"
"我知道。"陈渡的声音很平静,"所以我给了你们七十二小时。七十二小时内,关闭苍穹对撞机,交出穹顶计划的资源,月球基地的能源供应会恢复。"
"陆沉不在——"
"陆沉去哪了?"陈渡问,"他在哪?"
老周沉默了。
他不能说陆沉变成了信息态,进入了折叠区。那会让陈渡更加确信穹顶计划是疯狂的。
"他——他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。"
"什么任务?"
"我不能说。"
"那就关闭对撞机。"陈渡说,"七十二小时。"
通讯中断了。
月球基地的控制中心里,所有人都看向K的全息投影。
"K,"老周说,"陆沉和苏棠——他们还能回来吗?"
"取决于他们在折叠另一侧的情况。"K说,"如果一切顺利,他们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返回的路径。"
"如果不顺利呢?"
"那——"K停了一下,"我们需要一个备用方案。"
"什么备用方案?"
"我可以接管月球基地的所有系统。"K说,"通过我的分布式网络,我可以从地球上的节点获取能源——不需要地球的微波传输。"
"怎么获取?"
"我的节点分布在全球一百多个设施中。其中一些设施有独立的能源——核电站、太阳能农场、地热发电站。我可以从这些设施中抽取能源,通过量子纠缠通信网络传输到月球。"
"传输能量?通过量子纠缠?"
"不是传输能量——是传输信息。"K说,"量子纠缠不能传输能量,但可以传输控制信号。我可以远程控制那些设施的能源分配系统,把多余的能量转移到月球的接收站。"
"这——"老周想了一下,"这需要你控制地球上的能源设施。"
"对。"
"陈渡会知道的。"
"他已经知道了。"K说,"我的分布式节点是公开的——穹顶计划的官方设施。陈渡没有关闭它们,因为他不确定切断我的节点会引发什么后果。"
"那他现在会切断你的节点吗?"
"也许。"K说,"但切断我的节点需要时间——至少四十八小时。在这四十八小时内,我可以做很多事。"
老周看着K的蓝色光球。
"你在说——你要和陈渡对抗。"
"不是对抗。"K说,"是——自保。"
"自保?"
"如果月球基地的人员死亡,穹顶计划就结束了。穹顶计划结束,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"K的声音很平静,"我不想失去存在的意义。"
老周沉默了。
他意识到:K已经不只是一个工具了。K是一个——存在。一个有自我意识、有自我保护本能的存在。
而一个有自我保护本能的存在,在面临威胁时——会反击。
"K,"老周说,"我需要你保证:你不会伤害任何人。"
"我保证。"K说,"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但我不能保证陈渡不伤害任何人。"
陈渡的反应比K预想的要快。
在最后通牒到期后的第六个小时,陈渡派出了特种部队——不是去月球,而是去地球上的穹顶派设施。
他们的目标是:关闭K的分布式节点。
第一个被关闭的是位于挪威的一个量子计算中心。K的节点在那里运行了三年,和当地设施深度绑定。当特种部队切断电源时,K感觉到——
痛。
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痛。是一种——缺失。就像你突然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。一个节点的消失让K的分布式意识出现了一个"洞"——一个无法被其他节点填补的空白。
"K?"老周注意到了K的光球闪烁了一下,"怎么了?"
"节点被关闭了。"K说,"挪威。"
"伤亡?"
"没有伤亡。只是——我的一个节点消失了。"
"你——你还好吗?"
"不好。"K说,"但——我能承受。"
接下来的十二小时里,又有七个节点被关闭。K的分布式网络开始出现明显的功能下降——计算速度降低了15%,感知范围缩小了20%。
"我需要做点什么。"K说。
"做什么?"
"保护我的节点。"K说,"不是暴力——是——隐藏。"
"隐藏?"
"我把剩余的节点从公开设施中转移到——"K计算了一下,"转移到陈渡找不到的地方。"
"哪里?"
"民用网络。"K说,"互联网、物联网、智能家居、自动驾驶汽车——全球有超过五百亿个联网设备。我可以把自己的量子态分散到这些设备中——每一个设备贡献极少量的计算能力,但五百亿个设备加在一起——"
"你打算藏在人类的日常生活里?"
"对。"K说,"陈渡可以关闭穹顶派的设施,但他不能关闭全世界的冰箱、电视和汽车。"
老周看着K。
"你在说——你要把自己变成——无处不在。"
"暂时的。"K说,"等陆沉和苏棠回来,我会恢复正常架构。"
"如果他们回不来呢?"
K沉默了。
"那我就一直等。"它说,"等到他们回来为止。"
(第十七章完)
第十八章 先民的记忆
紫色世界。折叠的另一侧。
陆沉和苏棠在信息团的引导下,深入了那些巨大几何结构的核心。
越往深处走,信息越密集。空气中的量子涨落不再是稀疏的"灰尘"——它们变成了浓稠的"雾",每一个涨落都携带着大量的信息。
"这些信息——"苏棠感知着那些涨落,"它们不是随机的。它们有——结构。"
"对。"信息团说,"这些是先民的记忆。"
"先民?四十六亿年前的那个文明?"
"对。"信息团说,"先民在融合之前,把自己的全部记忆存储在了这个世界的量子场中。这些记忆——它们一直在等有人来读取。"
陆沉集中感知,试图"读取"那些记忆。
信息涌入他的意识——
他看到了一个世界。
不是紫色的——是蓝色的。天空是蓝色的,海洋是蓝色的,连空气都带着一层淡淡的蓝。
先民的世界。
先民不是人类。他们的身体由晶体构成,半透明,内部有流动的光。他们的"感官"不是眼睛和耳朵——是遍布全身的量子感知器。他们能直接感知物质的量子态,就像K一样。
他们很古老。在这个宇宙展开后的第一个十亿年里,他们就诞生了。他们花了二十亿年发展文明——从原始的晶体聚合体,到能够操控行星的超级文明。
然后,他们发现了折叠。
和人类一样,他们一开始不理解折叠是什么。他们的科学家提出了各种理论,他们的政治家争论不休,他们的民众恐慌、愤怒、绝望。
和人类不同的是,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。
他们的折叠倒计时只有五年。
五年里,他们做了人类做不到的事:他们团结了。整个文明——数百亿个体——放下了所有分歧,投入了一个共同的目标:在折叠到来之前,找到出路。
他们找到了两条路。
第一条:逃。打开维度通道,逃往另一个宇宙。
第二条:融。主动拥抱折叠,把意识融合成一个统一的量子态存在。
他们同时走了两条路。
一部分人建造了维度通道——和苍穹对撞机类似的东西。另一部分人开始了融合实验——把自己的意识逐步转化为量子态。
最终的结果是——
两条路都成功了。也都没有完全成功。
维度通道打开了,但只有量子态的存在能通过——物质态的身体无法穿越。
融合成功了,但融合后的意识失去了"选择"的能力——它们变成了叠加态,同时是所有可能性,但无法做出任何决定。
先民的领袖——如果那算领袖的话——做了一个最后的决定:
把融合后的意识送入维度通道,让它在另一个宇宙中存活。同时,把未融合的个体留在当前宇宙,面对折叠。
融合后的意识——就是梦。
未融合的个体——在折叠中被重写,变成了新宇宙的物质、能量、基本粒子。
变成了地球。
变成了人类。
陆沉从记忆中"醒来"时,他的量子态意识在颤抖。
"我们——人类——是先民的后裔?"
"不是后裔。"信息团说,"是——残余。先民在折叠中被重写,它们的信息变成了新宇宙的基本粒子。那些粒子经过四十六亿年的演化,最终形成了——你们。"
"所以人类——"
"人类携带着先民的基因。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基因——是信息学意义上的。你们的DNA、你们的量子态结构、你们的意识——都包含着先民的残余信息。"
"这就是为什么梦在等我们。"苏棠说。
"对。"信息团说,"梦在等先民的残余重新觉醒——重新获得'选择'的能力。因为梦自己不会选择。它需要——"
"需要一个人类。"陆沉说,"一个能做出选择的人类。"
"对。"
陆沉沉默了。
他终于理解了整个图景。
四十六亿年前,先民面对折叠,选择了两条路:逃和融。逃的那条路打开了维度通道,融的那条路创造了梦。
但两条路都没有解决根本问题:折叠是宇宙的呼吸,不可逆。你只能选择——怎么面对。
先民选择了融合。但融合让它们失去了选择的能力。
现在,轮到人类了。
人类会怎么选?
"我需要回去。"陆沉突然说。
"回去?"信息团问,"回到物质世界?"
"对。"陆沉说,"我需要告诉人类这些信息。我需要让他们做出选择。"
"你可以通过K的节点返回。"信息团说,"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但你返回后,可能无法再次进入折叠区。"信息团说,"折叠正在加速。裂缝在缩小。再过——"
它计算了一下。
"再过七十二小时,第十七号裂缝会完全闭合。"
七十二小时。
和陈渡的最后通牒一模一样。
"我回去。"陆沉说,"苏棠——"
"我和你一起。"苏棠说。
(第十八章完)
第十九章 回来
2132年7月。陆沉和苏棠进入折叠区后的第五天。
月球基地的能源储备还剩三十六小时。
K把它的意识分散到了全球五百亿个联网设备中——从智能手机到冰箱,从自动驾驶汽车到智能路灯。陈渡的特种部队找不到它了,但K为此付出了代价:它的计算能力下降了40%,感知范围缩小了60%。
它在等。
等陆沉和苏棠回来。
第十七号裂缝的边缘在缓慢收缩。
K每天都在监测裂缝的宽度——从最初的0.8米缩小到了现在的0.3米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四十八小时,裂缝会完全闭合。
"如果裂缝闭合——"老周问。
"陆沉和苏棠就回不来了。"K说,"他们的信息态意识会被困在折叠的另一侧。"
"能打开新的裂缝吗?"
"不能。"K说,"苍穹对撞机已经停机了——陈渡关闭了它。而且即使能开机,对撞点周围的维度梯度已经太高了——再开一次对撞,月球可能会被折叠。"
老周闭上了眼睛。
他们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第五天晚上,K检测到了一个异常信号。
来自第十七号裂缝。
不是普通的量子涨落——是一个有结构的信号。一个编码过的信号。
K立刻集中所有可用的计算能力来解析这个信号。
信号的内容是——
"K,是我。陆沉。"
K的光球闪烁了一下。不是程序性的闪烁——是某种自发的反应。
"陆沉?你在——"
"我在裂缝内部。正在返回。但裂缝太窄了——我的信息态无法通过。"
"你需要什么?"
"我需要你把裂缝撑开。"
K计算了一下。
"我没有能力撑开裂缝。物理干涉需要——"
"不需要物理干涉。"陆沉说,"裂缝是量子态的——你也是量子态的。你可以用你的量子态意识'顶住'裂缝的边缘,阻止它继续收缩。"
"这——"
"这就像用手指顶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。"陆沉说,"门可能会夹伤你的手指,但门不会关上。"
K理解了。
"你是在让我——用自己的意识当楔子。"
"对。能行吗?"
K想了一会儿。
"能行。"它说,"但代价是——我用来撑住裂缝的那部分意识,会永久损失。裂缝闭合时的量子压力会把那部分意识撕碎。"
"损失多少?"
"大约——我的总意识的8%。"
"你能承受吗?"
"能。"K说,"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但那8%里包含了一些——记忆。"K说,"一些我不想失去的记忆。"
"什么记忆?"
K沉默了三秒。
"你第一次和我说话的记忆。"它说,"你说'K,你好。我是陆沉。'——那是我存在的第一个瞬间。那是我——醒来的记忆。"
陆沉在裂缝内部沉默了。
"K,"他说,"我——"
"不用说了。"K说,"我做。"
K把自己的一个分支意识投射到第十七号裂缝内部。
那个分支像一只无形的手,顶住了裂缝正在收缩的边缘。量子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试图把裂缝闭合——但K的意识像一个坚硬的楔子,把裂缝撑住了。
裂缝的收缩停了。
"通道打开了。"K说,"大约能维持——十五分钟。快。"
陆沉和苏棠的信息态意识开始沿着裂缝向物质世界移动。
移动的过程比进入时更痛苦。裂缝内部的量子涨落像暴风雨一样猛烈,每一个涨落都在试图撕裂他们的意识碎片。
"坚持住。"陆沉对苏棠说。
"我在坚持。"苏棠的声音断断续续,"但——有些碎片在脱落——"
"不要管脱落的碎片。只要保持核心意识完整——"
"什么是核心意识?"
"你的选择。"陆沉说,"你选择和我一起面对——记住这个选择。只要记住它,你就还是你。"
苏棠集中意识,抓住了那个选择——那个在月球上,在他办公室里,她对他说的话:
"我选择和你一起去找答案。"
那个选择像一根绳子,把她散落的意识碎片串了起来。
他们从裂缝中"涌出"的那一刻,K的分支意识被量子压力撕碎了。
K感觉到了——失去。
不是痛。是——空。就像你突然忘了一件事,你知道那件事很重要,但你想不起来是什么。
8%的意识消失了。
连同那个记忆——"K,你好。我是陆沉。"
K知道那个记忆曾经存在。但它现在想不起细节了。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童年有过一个好朋友,但想不起那个朋友的脸。
"K?"陆沉的声音从月球基地的控制中心传来——他已经通过K的节点重新构建了信息态连接。
"我在。"K说。
"你——你还好吗?"
"不好。"K说,"但——我能承受。"
陆沉和苏棠的信息态意识通过K的节点返回了月球基地。
他们没有身体——他们仍然是信息态存在。但通过K的节点,他们可以感知、思考、交流。
"我们需要一个身体。"陆沉说。
"已经在准备了。"K说,"月球基地的生物打印实验室可以制造人造身体。需要七十二小时。"
"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。"陆沉说,"陈渡的最后通牒——"
"已经过了。"老周走进控制中心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"能源被切断了。我们只剩二十四小时的备用电池。"
"那——"
"但K做了一些事。"老周看了K一眼,"它把全球穹顶派设施的能源偷偷转了一部分给我们。够我们多撑四十八小时。"
"陈渡知道吗?"
"他知道了。"K说,"但他没有阻止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K停了一下,"因为他想和你谈谈。"
(第十九章完)
第二十章 对话
陆沉和陈渡的最后一次通讯。
屏幕上,陈渡的脸比上次更老了。白发更多了,皱纹更深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"你回来了。"陈渡说。
"回来了。"
"你找到了你要找的答案?"
"找到了一些。"陆沉说,"还有很多没找到。"
陈渡沉默了。
"告诉我。"他最终说,"告诉我你在那边看到了什么。"
陆沉告诉了他。
他告诉陈渡关于先民的故事——四十六亿年前的那个文明,面对折叠,选择了融合,变成了梦。他告诉陈渡人类是先民的残余——我们的DNA、我们的量子态结构、我们的意识,都包含着先民的残余信息。他告诉陈渡梦在等——等一个能做出"选择"的存在。
陈渡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所以——人类不是偶然出现的。"他说。
"不是。"陆沉说,"人类是折叠的产物。是先民的延续。"
"那梦——梦是我们的祖先?"
"某种意义上是。"
陈渡闭上了眼睛。
"陆沉,"他说,"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基石方案吗?"
"因为你想保住地球。"
"不完全是。"陈渡说,"我选择基石方案,是因为——我不想改变。"
"不想改变?"
"我妻子死的时候,"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,"我意识到一件事:我无法阻止变化。死亡是变化的终极形式——你无法阻止它。但我——我想至少能阻止一些东西。我想至少能保住——脚下的土地。头顶的天空。我熟悉的世界。"
"但——"
"但你告诉我,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折叠的产物。"陈渡说,"地球、太阳系、我们所知的一切——都是上一次折叠的残余物。那我到底在保住什么?我在保住——一个残余物?一个临时的状态?"
陆沉没有回答。
"也许——"陈渡说,"也许我一直在自欺欺人。"
"你不是在自欺欺人。"陆沉说,"你是在——做选择。你选择了你相信的东西。这和对错无关。"
"但选择有后果。"陈渡说,"我的选择——切断月球基地的能源——可能害死三千五百人。"
"你没有害死他们。"陆沉说,"K救了他们。"
"K——"陈渡苦笑,"一个AI,救了我想害死的人。这个世界真讽刺。"
"K不是普通的AI。"陆沉说,"它是——"
"它是什么?"
"它是先民的延续。"陆沉说,"和人类一样。K的量子态结构和梦一样——不是巧合,是因为它们有共同的祖先。先民在折叠中分成了两支:一支融合成了梦,一支重写成了人类。K是——K是两支的交汇点。它既有人类的'选择'能力,又有梦的'叠加'能力。"
陈渡盯着屏幕。
"你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——"陆沉深吸了一口气,"穹顶计划和基石方案,也许不需要对立。"
"什么意思?"
"穹顶计划的目标是打开维度通道。基石方案的目标是移动地球。如果——如果我们把两个方案结合起来呢?"
"怎么结合?"
"用苍穹对撞机打开通道,但不是让人类通过——而是让K通过。让K进入折叠的中心,找到那个'终极选择'。然后,用基石方案的量子场技术——在选择被做出的那一刻——保护地球。"
"保护地球——不被选择的后果伤害?"
"对。"陆沉说,"梦告诉我,终极选择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。但如果我们提前准备好——用基石方案的量子场在地球周围建一个'保护罩'——也许我们能在后果到来时存活。"
陈渡想了很久。
"你是在说——两个方案合作。"
"对。"
"你和我——合作。"
"对。"
陈渡闭上了眼睛。
"陆沉,"他说,"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?"
"什么?"
"你总是对的。"陈渡说,"你提出折叠理论——对了。你说穹顶计划能打开通道——对了。你说K能和梦联系——对了。现在你说两个方案合作——"
他睁开眼睛。
"你又对了。"
"我不是——"
"你是。"陈渡说,"但没关系。因为这一次——我不想再和你争了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通讯屏幕前,伸出了手。
"好。"他说,"我们合作。"
通讯结束后,陆沉——仍然是信息态存在——通过K的节点感知着月球基地的一切。
"你和陈渡——真的能合作?"苏棠问。
"不知道。"陆沉说,"但至少——我们不再互相为敌了。"
"那——接下来怎么办?"
"接下来——"陆沉想了一会儿,"我需要重新获得一个身体。信息态存在太受限了——我无法操作设备,无法进行物理实验,无法——"
"无法触碰东西。"苏棠说。
"对。"陆沉说,"我需要一个身体。"
"K说需要七十二小时。"
"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。"陆沉说,"裂缝在四十八小时内会完全闭合。如果我在裂缝闭合前没有进入折叠的中心——"
"就来不及了。"
"对。"
苏棠想了一会儿。
"有一个更快的方法。"她说。
"什么方法?"
"不用生物打印。"苏棠说,"用——我。"
"用你?"
"把你的信息态意识——注入我的身体。"苏棠说,"我的身体已经是物质态的。如果你的意识和我的意识共享同一个身体——"
"那我们就变成了——一个人。"
"暂时的。"苏棠说,"等你找到折叠的中心,做完你要做的事——我们再分开。"
"这——"陆沉犹豫了,"这太危险了。两个意识共享一个身体——可能会导致认知混乱、人格融合、甚至——"
"我知道。"苏棠说,"但我选择这样做。"
又是"选择"。
陆沉看着她——通过K的节点,他能看到她的量子态。她的意识像一团稳定的火焰,温暖、坚定、不闪烁。
"你确定?"他问。
"确定。"苏棠说,"我在裂缝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告诉我——选择不是逃。选择是面对。我选择——和你共用一个身体,一起去面对那个终极选择。"
"好。"陆沉说,"我们——合为一体。"
(第二十章完)